贾平凹:带着一块佛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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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2019-08-07 02:09

  我因为以前来过乌鲁木齐,有一批朋友居住在这个城市,当他们得知我又一次到来,就来看我,约我去逛那些一般人不常去的街巷看旧建筑,访奇异人。于是我在一条已经拆除了一半的小巷里见到了一个老头,他有着一个小四合院,与房地产商的谈判未能达成一致,坚持着不肯搬迁,房地产商就请求政府干预,结果石灰粉写成的“拆”字刷在了院墙上,限定十五天内若不搬迁就强行拆除的布告也贴在门前的杨树上。但他仍是不搬迁。我们去见他的时候,他以为我们是政府里的人,态度蛮横,我们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他却说凳子是他家的收走了。后来终于知道我们是外地游客,他则自豪他走遍了全国各地,最好的还是乌鲁木齐。他说,五十年代,乌鲁木齐街上的路还是碎石铺的,他就住在这里了,转场的牧人把羊群赶过来,百十头羊白花花一片,淹没了马路,牧人夏天还穿着皮袍皮裤,表情木讷,样子猥琐,连牧羊犬也一声不吭地低了头,躲着行人。可现在,却要让我搬离这里,听说那个房地产商的父亲就是一个牧人,牧人的儿子现在暴发了,是大老板了,我却像狗一样给那么一块骨头就要撵走了?!老头子说着说着又激愤起来,我们就不敢再与他交谈,每每逃到了叫二道桥的维族人的市场上去。从一排一排服饰、皮货、水果、药材摊前看过,在我与那个大肚子的维族人讨价还价一张银狐皮时,我的腰被人抱住了。回头一看,是另一个朋友,他埋怨我来了为什么不通知他,他说我是一心想着你的谁知你压根儿把我当了外人。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珍贵你,又怎样在心里想着了我?“那晚上见吧。”他打问了我住的宾馆,就走了,他要去一家医院探望个病人的。

  晚上,我的朋友来了,抱着一块石头,石头上阴刻着佛像。这是西藏古格王国城堡里的摩尼石。古格王国在八百年前神秘地消失了,在那以山建城的残废之墟,至今可看到腐败的箭杆和生锈的镞头、头盔、铠甲和断臂缺腿的干尸,看到色彩鲜亮、构图奇特的壁画,看到在内壁涂上红的颜色的宫殿外一堆一堆摩尼石。这些当然是朋友说的,他是托人开了汽车翻过了五千多米海拔的大山险些把命丢在那里而抱回来的。我好佛也喜石,无意间得到这样的宝贝令我大呼万岁。

  我现在得详细记载那天晚上敬佛的情景了———这是一块白石,虽不是玉,但已玉化,椭圆形,石面直径一尺,厚为四指,佛像占满石面,阴刻,线条肯定,佛体态丰满,表情肃穆,坐于莲花。我将石靠立于桌上,焚香磕拜,然后坐在旁边细细端详。我相信这种摩尼石是有神灵的,因为那些虔诚的佛教徒翻山越岭来到古格城堡,为了对佛的崇拜,雇人刻石奉于寺外,那虔诚就一凿一凿琢进了石头,石头就不再是石头而是神灵的化身了。即便是刻了佛像的石头仍还是石头吧,这石头在西域高山之上,在念佛诵经声中,八百年里,它也有精灵在内了。我猜想不出这一块佛石是哪一位藏族的信徒托人刻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刻时是发下了宏愿还是祈祷了什么,石头的哪一处受到过信徒的额颅磕叩,哪一处受到过沾着酥油的手抚摸,但我明白这一块石头在生成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今日归于我。当年玄奘西天取经,现在我也是玄奘了,将驮着一尊佛而返回西安。

  我有了如莲的喜悦。禁不住地拨通了她的电话(我的举动是佛的指示),我开始给她背诵我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上的话:佛法从来没有表示自己垄断真理,也从来没有说发现了什么新的东西。在佛法之中,问题不是如何建立教条,而是如何运用心的科学,透过修行,完成个人的转化(我们都是一辈子做自己转化的人,就像把虫子变成蝴蝶,把种子变成了大树)和对事物究竟本性的认识。

  我在给她背诵的时候,她在电话那边一声不吭地听着,末了还是没有声息。喂,喂,我以为电话断了,她嗯了一声,却有了紧促的吸鼻声。我说你怎么啦,你哭了吗?她闷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这块佛石是要送给我吗?我当然可以送她。只要肯接受,我什么都可以给她,我说:“我要送你。”她却在电话那边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也来西部吗,沿着油线写生,这是两年前就答应了油田有关部门的邀请的,但我迟迟不能动身。这一次独身而去,原因你应该明白,可并不是企图和你结伴,而是写生,也趁机好好思考些问题。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讲,每每见了面又难以启口,在格尔木给你写了一信,写好了却没有发,也不知道该给你发往哪里?这封信就揣在怀里跟我走过了德令哈、香日德和茶卡、巴拉根仑。这一带是中国最著名的劳改场,在七八十年代,劳改人数曾多达十几万。可以说当时开发青海是军队、石油工人和劳改犯开发的。一路从这里走过,我感觉我也是一名劳改犯了,一位感情上的劳改犯。现在我在西宁,沿了唐蕃古道到的西宁,文成公主从西安是去了西藏,我却顺这条路要往西安去。昨日经过了青海湖,青海湖原来四边有岸岩,野生动物与水面不连接,鸟多到几十万只地聚集在那里,每年的四月来,七月前飞往南方了。我没有看到鸟岛上的风景,但是也有遗留的鸟,那是些为了爱情的,也有生了病的,也有迷失了方位的。我搞不清我是不是遗留下来的一只鸟,是为了爱情遗留的,还是生了病或迷失了方位?我离开了青海湖开足了马达,车在那柏油路上狂奔,当地一声,前玻璃上被一只鸟撞上。把车停下,车窗上有一片血毛四溅的痕迹。我在路上寻着了那只鸟,我谴责着是自己害了那鸟,又猜想那鸟是故意死在我的车玻璃上要让我看的,鸟的小脑袋已经没了,一只翅膀也折了,只是那么一团软绵绵的血毛。我把它埋在了路边的土里,为它落下了一滴泪。到了西宁的今晚,我决定将信焚烧,但你的电话却来了。

  天呀,原来她并不是一块玻璃板,我用毛笔写上去的文字一擦就没了,原来我拿的是金刚石,已经在玻璃板上划出了纵纵横横的深渠印儿!我让她把信一定要交给我,她说这不可能,她肯定要在今夜里烧掉,我就反复要求即便是不肯交给我,也得让我听听信的内容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给我念了一遍,我用心地把它记在脑中。

  你是我生命中的偶然,而我因为自己的软弱把自己对于完美的追求和想象加在了你的身上,对你作品的喜爱而爱屋及乌了。

  我心存太多的不确实,是因为我的虚伪。一切都像梦一样,我的自卑和倔强,让我在真正的爱情里,永远得不到幸福,得不到安宁。

  你说女人残酷,你以为我这么做就不是自己找楼梯吗?或许我们只是于万水千山中寻求精神的抚慰罢了。生存的巨大压力和迫切的情感需求已让我们面目全非了,寂寞和脆弱又让我们收不住迈动的双脚,我虚弱地妄图在沉入海底前捞几根水草。

  别留我,让我走罢,我这个任性的不懂事理的孩子。我只想过自己要过的生活,虽然我看不清楚我想过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我不成功,没有成功的生活,但我更渴望追求有尊严的生活;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另外一种活法的。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快乐、痛苦如一条鱼。

  桌子上的旅游地图被我撞落在了地上,打开了,正好是夹有长发的那一面。灯光下,我看见了从西安到安西的古丝路的黑色线路,也看见了几乎与线路并行的但更弯曲的一根长发。

  我们决定了三天后返回,但在怎么返回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宗林的意见是坐车,我便反对,因为回头路已不新鲜,又何必颠颠簸簸数天呢?最后就定下来让司机开了车明日去兰州,我们三天后乘飞机在兰州会合,然后再搭车去夏河县的拉卜楞寺。第二天一早,司机要上路的时候,宗林却要同司机一块走,他说他在返回的路上再补拍些镜头。这使我和小路很生气,走就走吧,他是在单位当领导当惯了,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他就闹分裂了。小路帮他把行李拿上车,说了一句:那车上就你和那只苍蝇喽!我、庆仁、小路和老郑继续留下来休整,他们各自去干自己的事,我在宾馆的医务室让大夫针灸左大腿根的麻痹,然后回坐在房间为佛石焚香,胡乱地拿扑克算卦,胡乱地思想。

  对于那封未寄出的信,我琢磨过来琢磨过去,企图寻出我们能相好的希望,但获得的是一丝苦味在口舌之间,于无人的静寂里绽一个笑,身上有了凉意。我也认真地检点,如果她真的接受了我的爱,我能离婚吗?如果把一切又都抛弃,比如,儿女、财产、声誉(必然要起轩然大波),再次空手出走,还能有所作为吗?而她能容纳一个流浪汉吗?如果她肯容纳,又能保证生活在一起就幸福,不再生见异思迁之心吗?我苦闷地倒在床上,想她的拒绝应该是对的,可不能做夫妻日夜厮守,难道也没有一份情人的缘分吗?回忆着与她结识以来每一个细节,她是竭力避免着身体的接触,曾经以此我生过怨恨,丧气她对我没有感觉,但我守不住思念她的心,她也是过一段我不给她联系了她必有电话打过来,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此看来,我们都是有感觉的,她只是经历了更多的感情上的故事,更加了解男人的秉性。我继而又想,或许她不允许发展到情人关系,我能在有了那种关系,失去了神秘和向往还会对她继续真爱吗?我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似乎在做梦,我还在祈祷:让我在梦里见到她吧!天空出现了白云,云变成了多种动物在飞奔游浮,我坐着车来到了西安南城门口。哦,这就是南城门口,我已经三十年没有见到了。我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记不起来,但知道三十年没有回来了,回来了南城门口城楼没变,那城河里流水依然,而我却老态龙钟了!一步一挪地走过了前边的那个十字路口,路口的一根电线杆还在,我想起了三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我是遇见了她的。我坐在电线杆下,回首着往事感慨万千,为没能与她结合而遗憾,轻轻地在说昔日说过的话:我爱你,永远地爱你!一位老太太提着篮子走过来,她已经相当地老了,头发稀落灰白,脸皱得如是一枚核桃,腿呈“O”形,腰也极度地弯下来。老太太或许是往另一条街的超市去买东西,路过了电线杆用手捶打着后背,她可能也累了,要坐在那石台上歇歇,才发现我在旁边坐着,又坚持着往前走了。我看着老太太走过了街道消失在了人群里,下决心要在城里寻到昔日的她。我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在一座楼前打问到了她的家,一个小伙子说:你是谁,我岳母上街去了,你等一会儿吧。我就蹲在那里吸烟,突然小伙子说回来了回来了,我往楼前的过道看去,走来的竟是我在电线杆下碰着的那个老太太。我“哦”了一声,一口痰憋在喉咙,猛地醒过来,原来我真的是做了一场梦,汗水差不多把衬衣全湿透了。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醒过来的我没有立即坐起来,再一次把梦回想了一遍。我对于梦的解释一直有两种,一种是预兆,一种是生命存在的另一个形态。那么,做这样的梦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我现在如此痴迷于她,说那么多山盟海誓的话都不可靠吗?在三十年之后见到她连认都不认识吗?

  到了第三天,小路却提供了一条消息,说他看了一份报纸,在安西有一座古堡遗址,相传是乾隆皇帝有一日做梦(竟然又是梦!)梦见了一处奇妙的地方,就让人全国寻找,后有人在安西某地发现了一处地貌与梦境酷似,乾隆便认定这是天意让他去新疆巡视的,于是要在那里修一座行宫。但是负责修建行宫的大臣却大肆贪污工程款,偷工减料,行宫修建好后,有人就举报了,乾隆大怒,遂下令将那大臣父子活剥了皮蒙鼓,大小两面鼓就挂在了城堡门口,每逢风日噗噗响动。

  有这样的地方,当然惹起了我要去看看的欲望,心想可以此写一篇小说或一出剧的。安排的是当天夜里雇车就出发,参观完无论多晚都得第二天返回,但却在返回一个村子前车子发生了故障,只好半夜投宿在那个村子的一户汉人家。说来也巧,这汉人的原籍竟是陕西,他的父亲是进疆部队就地复员的,他出生在新疆,而他的老婆则是上海当年来插队的知青。他们有一个女儿。女儿是他们的骄傲,一幅巨照就挂在东面的墙上,说她初中毕业后就去了西安,当过一段时装模特,后来在一个公司打工。当那汉人得知我们来自西安,便喋喋不休地问西安南大街那个叫什么春的面馆还在不在,南院门的葫芦头泡馍馆还在不在,他说他三十年没去过西安了。我们说城市大变样了,葫芦头泡馍馆还在,已经是座大楼了,南大街的面馆却没了踪迹,那条街全是高楼大厦。他便嘟囔着:“ 那可是个好饭店,一条街上的面馆都没有辣子,只有那家有辣子!”就招呼我们吃酒。老郑因车出了毛病自感到他有责任,故主人敬他一杯,他必回敬一杯,再要代表我们各人和主人干一杯,企图把气氛活跃起来,不想越喝越上瘾,喝得自控不住了。我一看这酒将会喝个没完没了,就推托牙疼起身要走———我不善应酬,也不喜应酬,一路上凡是自己不大情愿了就嚷道牙疼———老郑见状,也替我打圆场,让我先歇下,他们继续喝三吆四地喝下去,我就回了房间,获得了一件心爱之物。

  房间是房东两口将他们的卧室专门腾出了给我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一个高古的凸肚瓶,瓶中插着一束秋菊。用笔粗犷,憨味十足,更绝的是旁边题有两句:旧瓶不厌徐娘老,犹有容光照紫霞。一下子钻进我眼里的是两个字,一个瓶,是我的名字中的一个音,一个娘,是她名字中的一个字。我确实是旧瓶子,她也确实不再年轻。很久以来,我每每想将我俩的名字嵌成诗或联,但终未成功,在这里竟有如此的一幅画和题词在等着我!(每个人来到世上绝不是无缘无故的,你到哪里,遇见何人,说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皆有定数,一般人只是不留意或留了意不去究竟罢了。)我立即产生了要得到这幅画的欲望,当下又去了客厅,询问房东那幅画的来历,大了胆地提出愿掏钱购买。房东说,那是一个朋友送的,你若看得上眼你拿走吧,我要给他钱,他不要,末了说:你真过意不去,到西安了,你关照关照我的女儿。递给我一个他女儿的手机号。(当我回到了西安后,我是与他女儿联系上了,才知道他的女儿在市里最大的一家夜总会里做坐台小姐,我想对她说什么,却什么也终未说,从此再也没敢联系。)

  车在第二天下午方修好,黎明前赶回到乌鲁木齐,当天的机票未能订购上,只好在原定日期的第三天飞往了兰州。提前到兰州的宗林和司机还不知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急得上了火,耳朵流出脓来。歇息了半天,第四天便往夏河县去。天已经是非常冷了,头一天兰州城里有了一场雨夹雪,在夜里虽晴了,风却刮得厉害,车一出城,路上的雪越走越白。我却困得要命,一直在车上打盹,脑袋叩在窗玻璃上起了一个包。夏河县城与我数年前来过时没有丝毫变化,我们又住到了我曾经住过的宾馆。宾馆服务员正趴在服务台上看书,抬头看了我,似乎愣了一下,就把打开的书翻到了扉页,又看了我一下,微笑起来。我开始登记,她斜着眼看我写下了贾字,就说:果然是贾先生!小路说:是贾先生,叫贾老二。姑娘说:他不是贾平凹?小路说:贾平凹是他哥。姑娘就又翻书,拿起来,竟是我的一本散文集,扉页上有我的照片,原来她看的那本书里正有一篇关于五年前逛夏河的文章。我伏在那里翻看那篇文章,这令我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

  世上不走的路也要走三遍,当年离开夏河,我是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有再回来的今天。奇妙的是这一次居住的竟就在上一次居住过的房间。我站在玻璃窗前,看到的几乎与五年前相差无几,只是一个是早晨,一个是下午罢了。我拍了拍床,这床是曾睡过我的,那时同眠的是×,现在我却为了她来,世事真是如梦幻一般不可思议。

  佛石被摆在了桌上,燃上了一炷香,我就拨她的电话。手机没有开通。驱车满县城去找,转了几个来回,把她可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还是没有,我们就分头去各家旅社、宾馆、客栈、旅游点的毡房去找,整整到了半夜,回到宾馆,大家见面都是耸耸肩,摇摇头。莫非她压根儿就没来,或许她来过已经走了?!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好宣布不要再找了。第二天我们参观完拉卜楞寺,我突然感觉应该再去一下牧场,那里有大块草原,草原上有马——— 一提起马我就情不自禁———咱们再看看马吧。但在牧场,我没有去骑马,而坐在了一个杂货摊点上和摊主拉话。拉着拉着心里跳了一下,便认定她是来过了夏河,而且来过了牧场,我说:这几天来过一个女人吗?高个,长发。摊主问是不是开着小车,像个外国人,走路大踏步的。我立即说是的是的,她来过了?!摊主说,来过,骑了一个上午的马,她说她是从未骑过马的,但她不要导游在上马时扶她,更不要牵着,骑了马就在草原上奔跑,像是牧人的女儿!我问她人现在哪儿,回答是“这谁知道,她是向我打问过貂蝉的故乡,我说貂蝉是临洮人,在潘家集乡的貂儿崖村”。我再问她你们还说了些什么,摊主说:“问她买一件皮帽子吧,你戴上这皮帽一定漂亮,她说我这长发不漂亮吗,这可是为一个人专门留的长发!就走了。”我怅然若失,摊主却不会说话,说了一句:她是你的女儿?这话让我丧气,我恨恨地瞪了一眼,脑子却清醒了:我是老了!但是,我真的是老了吗?

  我们的车往回返,经过了临洮。我没有说出去找那貂儿崖。望着车窗外冰天雪地,作想着貂儿崖的那个貂蝉。在陕西,人们一直认为貂蝉是陕北米脂人,在甘肃,却是认为貂蝉是临洮的,但是,甘肃人采取了模糊说法,说貂蝉的生身父母无人知晓,八岁上被临洮的一个樵夫收养,长大后心灵手巧,又唱得一口“花儿”,因此名扬四方。一强盗就把她抢去,貂蝉用酒灌醉了强盗逃走,被巡夜的哨兵相救,送到狄道县做了县令的侍女。再后,县令在一次士兵哗变中被杀,她随县令夫人王氏去长安投奔其族史司徒王允,又被王允收为义女。又再后,王允与人合谋,以她做饵,使用美人计杀死了董卓。这个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美人,曾经以美丽和智慧结束了一个时代,可她最后是被关羽杀掉了,至今并不会在故乡留下什么塔楼庙台。她为什么会去貂儿崖呢,是倾慕了貂蝉的绝世之美希冀自己更美丽呢,还是感叹美丽和聪明使女人往往命运不济?

  来到了临洮县城,在河岸上,我们有幸看到了天下最奇绝的洮河冰珠:河面上一团团一簇簇冰珠,冰珠晶莹圆润,玲珑剔透,酷似珍珠,而且沙沙作响。我们惊呼着停车,全跑到了河边,我捧起一掬,爱怜不已,就用嘴去吞,竟冰凉爽口,未曾咬动便滑入喉下。我们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河水里会有冰珠?岸边的一个老头一直在看着我们,过来说,洮河上游有九旬峡、野狐峡、海巅峡,峡窄谷深,水流很急,加之落差又大,腾空飞溅的浪花、水珠因受奇寒立即凝为冰珠降落水面,这样,水流经过的深山峡谷多了,河面上就形成了一层冰珠。但是,老头说,民间却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是有位仙女爱上了一个山里的少年,两人相约在山岩上相会,正谈得兴浓,少年不小心拉散了少女的项链,颗颗珍珠落入洮河,少年着了急,便一跃跳入河中去捞,怎奈水流太急,葬身河中。少女悲痛至极,也就把剩下的珍珠全倒入洮河,自己也跳河自尽了。这一对情人到了天上,玉帝念他们心诚,封了降珠仙女和仙子,从此洮河上面就有了流不完的“珍珠”。

  “我宁肯相信传说!”我说,抬起头来,河对岸的路上一辆小车正缓缓开过,在开到那座桥上的时候,车停了,车里走下了一个人来,拿着相机对着河面拍照。我顿时张大了嘴呆在那里,然后双腿发软,跪在地上。我那时的动作是头颅仰天,双手高举,感谢着上天的神灵。庆仁见状,不知我怎么啦,我把他抱住,憋了半天,终于说:庆仁,你瞧瞧那是谁?那是谁?!

  满河满沿的水往下流,冰珠层越来越厚,沙沙和铮铮的响声轰天震地,我听见庆仁叫了一声:我的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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