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 写到变形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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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2019-08-07 02:09

  用纸笔写了几十年,高产、勤奋、充满激情,尽管“弄假成真”爱上了书法,但贾平凹最在意的“还是写小说”。

  11月6日,贾平凹从西安赶到北京,出席为庆祝他的散文集《自在独行》发行过百万册而举办的研讨会。

  在稿子上写了几十年,产出几千万字。他的手,握笔的两根手指关节处,微微有点变形,还有厚厚的茧。手掌因为经常在纸上摩擦,皮肤明显比手心和手背的皮肤要厚。

  现在,我认识的作家里,大概就贾平凹和莫言还在用纸笔。他们的手稿,部分自己珍藏,部分捐给了自己的文学馆。那些交给杂志社和出版社的,都是复印件和电子打印版。

  这样的画面不多见了。现在看到的文学活动,基本上都有速记员整理。有关贾平凹的会议,因为他的认真,会场的氛围也变得不同了。

  有好奇心重的记者同行较真地要了他的本子,翻开一看,肃然起敬。大本子上记满了专家学者的发言摘要和观点。我问过他这习惯何以养成,他说是以前在工地上办黑板报时练成的。

  “不管人家说咱作品写得好不好,意见咱同意还是不同意,人家读了咱的书,又花时间跑过来谈论作品,咱心里都感谢他,拿笔记录,怕忘记了对自己有用的内容。”贾平凹说。

  后来搞文学写作,他也习惯了带着笔和本子,把平日生活里的所思所想,还有小说的灵感和思想的火花,马上用笔记录下来。他的散文、小说,一直都是手工作业,趴在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在今天的作家里,用笔写小说的人不多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台式电脑进入日常生活,有作家发文章,提出“作家换笔”,呼吁作家拥抱新的时代变化,扔掉钢笔稿子,直接用电脑打字写作。

  贾平凹当时也受了影响,办公室和家里都放了买的电脑。但就一个五笔输入法就把他弄得心累,后来换了拼音输入法,还是感觉不对。干脆又重新手写。

  《自在独行》所收文章都是他上世纪写的散文随笔。贾平凹说, “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写散文,但在我心底,自己仍然喜欢,因为写散文特别自在。《自在独行》畅销,大概也是因为短小的作品更适合大众阅读,也有可能更适合青年读者。时代在变,但是总有不变的,生命的东西没有变,爱没有变。”

  走进平凹家,一扇门上挂着自画像,屋门背后挂着一块木牌,上有“贾氏”两个正楷大字。这就是平凹笔下“静虚村”对应的现实世界。

  工作室里,组合书柜和几排大书架,除了各类书籍,摆满了平凹从四处搜寻来的心爱之物:石头和各类文物。墙上挂着一把琵琶,一把青铜色的宝剑和一把藏式弯刀,格外威武。书房里几座佛像,神态各异雕刻秀美精致,古朴大气。书桌边的墙上挂着一对平凹从新疆带回来的牛角,右侧墙上挂着一个方形的蓝色镜框,上书三字“如语堂”。书桌很大,玻璃下面压着平凹自己得意的书法作品:“老树如卧”。书桌上放着许多古瓷器,一座黄色的根雕像个猴子一样盘腿而坐。桌子中间,就是他写作的地方,堆放着几本书,写作的大本子,还有一堆稿子。

  茶室就在进门的大门口,一张做工讲究的茶几,四周柜子里放满了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石头,可见他对石头的钟爱,难怪他写了那么多有关山石的散文、小说。

  当年贾平凹大学毕业,在《长安》杂志编辑部工作,他在西安北郊离城五六里的方新村租了两间农民房。方新村偏僻,没有找他的文学青年,没有闹市喧嚣扰攘的声浪,大部分时间是安安静静的。

  “静”“虚”是中国古代哲学里非常重要的概念。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贾平凹所追求的写作最高境界是“冷静观世”,用不着大观大悲大喜,也与之契合。

  在西安,“静虚村”这三个字一直陪伴着贾平凹搬家,再搬家,直到安定到现在的住处。“静虚村”三个字题在他的书房门上。就在这里,贾平凹写出了几千万字的小说散文作品。

  在西安呆了多年,他交结的朋友大多是文学界以外的,有书法家、画家、音乐家、气功师。写作累了,平凹会翻阅建筑、医药、兵法、农林、气象、佛学、美术杂志,或找朋友喝茶,聊天吃饭,或者下棋。

  他招待我们喝茶的茶具都是古董,极具历史感的扁圆形的青铜古盏,几个耀州窑烧制的蓝花粗瓷老碗。那次,他送了一个汉俑,如今放在我书架上。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贾平凹在西安结交了许多书法界和美术圈的朋友,开始画文人画,写毛笔书法。刚开始是喜欢,觉得好玩,后来字写得越来越好。我见过他的很多手稿。贾平凹的字,宽、重、扁平,骨感陡峭,苍劲有力,有自己的个性和风格气象,像是山岱,紧贴大地。不管是大本子上的钢笔字,抄写在稿纸方格子里的定稿文字,还是宣纸上的毛笔书法,风格一脉相承,神韵相同。

  “我从小就喜欢写字画画,家里过年的对联我也写过,但真正写起字来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画画是在九十年代。”

  在贾平凹心里,文学写作,小说是主业,书法、画画是兴趣,收集文物古玩是爱好。写小说占据了他主要的时间,也是精神寄托,书法和画画是调剂品,脑子累了,转不动了,就写毛笔字、画画养心安神。

  没有想到的是,本来“玩玩的事”,得到了朋友们的喜爱与认可。索书索画者也越来越多,使得爱静爱闲的贾平凹躲都躲不了。

  “被人索字、画渐渐成了生活中的‘灾难’,家无宁日,无法正常读书和写作。为了拒绝,我当庭写了启事:谁若要字,请拿钱来!我只说我缺钱,钱是最能吓人的,偏偏有人真的就拿钱来。天下的事有趣,假作真时真亦假,既能以字易钱,我也是爱钱的,那我就做‘书法家’罢!”

  在西安的街头巷尾,我们看到了贾平凹为一些店堂酒楼、书店、文物店题的字。一些书画店里也出现了明码实价的贾平凹书画。贾平凹的书画作品,价格不便宜。除了莫言,他的字应该是作家里最贵的了。但在文学圈内,和朋友们谈话聊天高兴了,朋友们一开口,他还是白送。我见过许多朋友家里,都挂着他的书法作品。

  9月27日,经中国作家协会批准,由中国作协《小说选刊》杂志社、中国小说学会、人民日报海外网主办,青岛市作家协会承办的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最有影响力小说评选揭晓。贾平凹的《浮躁》入选改革开放40年15部最具影响力长篇小说。

  在文学创作上,贾平凹依然有使命感和紧迫感。在他看来,当下的自己,不管是人生体验,还是对社会的理解,对世界的看法,都进入了成熟期,亦是文学写作的黄金时代。这个时候,就应该珍惜时间,把心里想写的作品,每一部都写好。

  这些年,贾平凹一直在写长篇,《山本》是他的第二十部作品。高产,勤奋,充满激情,那么多年,贾平凹还是一如既往。

  很多年前,我和作家邱华栋去西安参加一个文学活动,特别去贾平凹书房拜访。请贾平凹在送我们的新书上签名的时候,邱华栋问了一个问题:“都说一个文人的梦想和追求是著作等身,贾老师这样高产,现在出的书,码起来应该超过你的身高了吧?”

  贾平凹笑着比了个手势说,“早就超过了。如果算上重复出版、再版的单行本,不算不同版本的文集和作品集,早应该超过几个人的身高了。”

  在记者生涯里,贾平凹是我采访次数最多的作家,原因也是他的高产和勤奋。从1994年我入新闻行当,到西安第一次采访贾平凹至今,次数已经超过二十多次。

  一部作品的起源,通常是从巴掌小的本子里,甚至是宾馆酒店里的信纸上开始的。也许是简单几句话,一个句子,最后在心里反复酝酿,然后,诞生了人物,有了人物的眉眼,人际关系设定和小说的结构图,最后被书桌上的大本子完整地记录下来。有时候,也会变成摊在书桌上的一张大图,或者是表格,加上了时间和空间注解,由图表变成了小说,水最后酿成了酒。

  写在书桌大本子上的第一稿,会有反复的修改,像是山水一样,云雾缭绕,苍茫凌乱,只有他自己能够看清楚。等他觉得差不多顺了,就会开始在方格的稿纸上手写第二稿,等于丰富和扩充一遍,还会反复进行情节删减和涂改,到了第三稿,基本上是在誊写定稿,这个版本最好看,字字舒展,眉清目秀,偶尔会有少量的修改。最后的版本是电脑打印稿。因为害怕手写稿件流失,这个任务就交给了在博物馆工作的夫人。最后把打印稿通读后,才交文学杂志或出版社。

  写作的日子,日复一日,贾平凹乐在其中。这次的研讨会名为“文章的复兴”,贾平凹亲手为大会题写了标题。“好的作品起码要经过50年还有人阅读,才算及格。按这个标准,我一直在怀疑自己,也一直在努力。”(张英)